当我看到在教师教学基本功竞赛中,老师们以全新的思维方式呈现《从小说到电影》的课堂,以及在巨幕影院以双师授课的方式,为同学们呈现出了时代背景下的亲情守护,这不禁让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们为什么要教学生《从小说到电影》?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课程设计问题。它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更大的问题:当电影行业正在发生变化,当短视频、流媒体和AI正在重新定义影像,当一个普通人都可以借助AI把文字变成画面,我们究竟还需要不需要学习电影?这个问题我想了挺久,也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点我越来越确信:需要。只是这个"需要"的含义,可能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过去,我们谈电影,很容易想到电影院、导演、演员、摄影机和票房。但今天,“电影”已经很难再被理解为一个孤立的行业。一个故事可能来自小说,也可能来自游戏、漫画、短视频甚至一个网络梗;它可以先成为电影,再进入流媒体、短视频和社交媒体,也可能被重新改编成游戏、动漫或者其他形式。所以,电影真正发生变化的,也许不是它“存在还是不存在”,而是:它正在从一种单一的艺术形式,变成一种更大的叙事系统。而AI的出现,则进一步改变了这个系统。过去,一个导演想把脑海中的画面变成电影,需要摄影师、灯光师、演员、场景、美术、后期、特效……今天,越来越多的技术门槛正在下降。我们甚至可以想象这样一个未来:你把一本小说交给AI,它就可以自动给你生成一部电影。那么问题来了:如果AI真的可以做到这一点,我们还需要导演吗?还需要编剧吗?还需要学习电影吗?
我越来越觉得,电影教育真正应该教给学生的,恐怕不只是简单地掌握某一种电影制作技能。因为技术会不断变化。今天最重要的软件,可能几年以后就被新的工具取代;今天需要一个团队才能完成的工作,未来可能一个人加AI就可以完成。但是有一些问题,技术好像还替我们回答不了:为什么要拍这个故事?为什么要这样拍?这个镜头为什么存在?为什么这个人物必须这样出现?为什么这个故事必须在今天被重新讲述?当“生成画面”越来越容易的时候,什么值得被生成,反而越来越困难。所以我有时候会想,电影教育最终可能不是关于"如何生产影像",而是关于:人为什么要用影像讲故事,以及我们究竟是如何通过影像理解世界的。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不一定对。我们通识教育学院有一门课程,叫《从小说到电影》。过去说起这样的课,大家很容易理解成"文学改编电影"——读一本小说,看一部电影,然后比较:人物有什么不同?情节删了什么?结局改了吗?这种上法当然有它的价值。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课程只是停留在这里,好像还不够。因为学生完全可以问:"老师,我为什么不能直接看电影?"这个问题其实问得特别好。它逼着我们重新去想,这门课的意义到底在哪里。于是我试着换了一个角度。也许我们真正应该问的,不是"小说是怎样变成电影的",而是:"一个故事,为什么需要换一种方式讲?”
两种不同的“看世界”的方式
小说可以写: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下午。读者可以直接进入人物的意识。电影却不能简单地把这句话搬到银幕上。电影需要找到自己的语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段声音,一个场景,一个闪回,一个镜头,甚至一个漫长的沉默。这么一看就有意思了:小说和电影并不是同一个故事的两个版本。它们其实是两种不同的叙事方式。小说擅长进入人的内心,电影擅长让我们看见人的身体、空间、表情和行动。小说可以用几百个字描写一个人的思想,电影也许只需要一个特写。小说可以让一个故事停留在一个人的意识里,电影却必须决定:我们究竟应该看到什么?而当导演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所谓的"改编"才真正发生了。
“忠实于原著”是个伪命题吗?
我课下特别喜欢问学生一个问题:"如果一个故事被重新拍摄,它还应该忠实于原著吗?”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讨论起来会越来越复杂。忠实于小说的情节?忠实于人物?忠实于作者?忠实于时代?忠实于原著的精神?还是忠实于今天的观众?有时候挺有意思的:一部电影删掉了小说中大量的情节,却可能比逐字逐句的改编更加接近原著的精神。于是就出现了一个悖论:真正忠实于原著的电影,有时候恰恰必须"不忠实"。这可能就是"改编"最迷人的地方。它不是复制,而是一次重新理解。
先看电影,还是先读小说?
因为这个原因,我甚至不太希望学生一开始就"先读小说,再看电影"。有时候我更愿意让他们:先看电影,然后读小说,最后,再回来看电影。第一次看电影的时候,学生可能会说:"这个人物就是个坏人。"读完小说以后,他可能突然发现:"小说里的这个人好像不是这样的。"然后再回头看电影,他会开始注意:为什么导演总是让这个人物站在画面的边缘?为什么这里用了一个长镜头?为什么小说中的心理描写,被电影改成了一个动作?为什么导演删掉了这一段?为什么他改变了结局?到了这个时候,学生才真正开始"读电影",而不仅仅是"看电影"。
通识教育,也许就是多一个看世界的角度
我越来越觉得,一门好的通识课程,并不一定要让学生掌握某一个专业的全部知识。它更应该给学生一种东西:重新看世界的方式。《从小说到电影》这门课,可以借文学教学生阅读,借电影教学生观看,再进一步,借"改编"教学生理解媒介。最后甚至可以让学生意识到:我们每天刷短视频、看电视剧、看电影、看网络视频,其实一直都在接受影像对我们认知世界的塑造。这么一想,这门课就不再只是文学课,也不只是电影课。它可以成为一门属于数字时代的媒介素养课。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思考,最终效果怎么样,还需要老师和同学们用时间来检验。
我甚至有一个想法:把一个问题留到课程的最后——如果AI可以把任何一段小说变成电影,那么导演还重要吗?让学生自己去试试。选一段小说,让AI把它变成一个电影片段,然后大家一起看。很可能会出现一种奇妙的感觉:画面很漂亮,镜头很流畅,人物也像那么回事。但我们总觉得:它似乎缺少了什么。这时候再问:到底缺少了什么?是技术吗?可能不是。是故事吗?也许也不是。也许缺少的是:选择。为什么是这个镜头,而不是另一个?为什么人物要在这里沉默?为什么这个场景应该发生在今天?为什么我要讲这个故事?这些问题,恰恰是AI最难替我们回答的。所以我现在越来越相信:AI不会让电影教育失去意义。恰恰相反。当机器越来越会"制造影像"的时候,人类可能更加需要学习:什么是好的故事,什么是好的观看,什么是有意义的表达,以及——我们为什么需要故事。过去,我们学习电影,是为了学会如何拍电影。未来,我们学习电影,也许是为了学会:如何理解一个影像,如何理解一个故事,以及如何理解我们自己。所以,《从小说到电影》这门课真正想讨论的,也许从来不是:小说怎样变成电影。而是:一个故事,在穿越媒介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而这个问题,又会把我们带向一个更大的问题:当人类不断创造新的媒介,我们究竟是在改变故事,还是在改变自己理解世界的方式?这可能才是今天重新讨论"小说与电影"的意义所在。也是一门通识课程,在AI时代,仍然值得被认真对待的理由。
赵云,通识教育学院社会科学教育中心主任,《生活中的经济学》《科学通史》课程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