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买一匹绢,北宋的四川人得先借辆车。一匹绢的价钱折成铜钱是两贯,折成当地流通的铁钱是二十贯——一百三十斤。钱不是揣在袖子里带出门的,是抬着走的。一张纸,凭什么抵一千枚铜钱?这问题听着像句玩笑,但在《生活中的经济学》课堂上,通识教育学院社会科学教育中心的经济学教师赵云与中心历史学教师李珂,一同带领学生穿越回一千年前的四川,直面他们的困境,通过三个小问题逐层拆解,一起揭秘交子的诞生。

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赵云老师说:“四大发明中有两项出自于宋朝,和一个是指南针一个是印刷术。虽然交子没有进入四大发明的行列,但是它的分量一点也不比它们轻。”首先,赵老师带领同学们认识了在货币诞生中的第一个概念“自发秩序”,他说,“我们今天看到的很多秩序,不是哪个人关起门设计出来的,是无数人的行动一点点汇合成的。最经典的例子是语言,尤其是我们的许多流行语——没人规定过一句话该怎么说,说着说着,大家都这么说了。”
货币就是典型的“自发秩序”的产物,因为货币解决了人类在交易中会面临的三重困境。第一个,避开双重偶然性。物物交换的年代,你有面包要卖、又正好需要牛奶,这还不够,得刚好遇上一个有牛奶要卖、又正好想要面包的人。而有了钱,只要一重巧合就够了。第二个,省下检验的成本。屠夫来买面包,酿酒商来买面包,裁缝也来买面包,卖面包的人就得学会看肉新不新鲜、酒对不对味、针脚匀不匀,每一笔都是成本。而有了货币,就会有人替我们去检验商品的好坏。第三个,让交易量变大。市场里能换的东西多了,人也就更愿意来。“在任何社会,哪怕是在战俘营里,人们都会很自然地享受货币带来的好处。至于用什么来做货币,相对来说是个次要的问题。”赵云老师说。

铜都去哪儿了
李珂老师将同学们的目光带向了遥远的欧洲。李珂老师讲到,“欧洲的商业很早,大宗货物用贵金属结算,麻烦是一重接着一重:老百姓日常买块面包、打壶酒,零钱从哪来?金银币的大小、重量、成色又各不相同,一枚一枚都得认。银行家这个词,来自意大利语里的‘长凳(banca)’——商人坐在长凳上做兑换。兑换、还款、借贷越做越多,票据才慢慢长出来,那是欧洲纸币的前身。但欧洲最早的纸币,要等到1666年,瑞典斯德哥尔摩银行发行。”这么一看,中国比欧洲早六百多年用上纸币,是因为中国人更聪明、更有创造力吗?
李珂老师又将历史的显微镜瞄向了中国。“答案不在聪明不聪明,而在铜钱系统出了大问题——钱荒”,李珂老师说道,“铜的去处太多。做货币只是其中一处,做铜器、做陪葬品、塑神像,处处都在吃铜。《旧唐书》里记着,地方势力囤积在京城的钱,少的也不下五十万贯。一贯约合一千枚铜钱,五十万贯就是五亿枚。而唐代国家一年的铸币量只有三亿枚。”听到这个数字,同学惊到长大了嘴巴,满脸的不可思议。李珂老师不等同学还没回过神来,强调说:“朝廷还卡在一个两难里:铜钱的面值等于铜的实际价值,财政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面值高于铜值,又招来盗铸,接着就是恶性通胀。《浮沚集》里那句‘国之铸者一,民之铸者十,钱之利一倍,物之贵两倍’,说的正是这个局面”。赵云老师随即补充道,“在金属货币时代,真正摁住统治者的手的人,恰恰是民间的私铸者。你想多铸点钱,民间铸得比你更多”。
那为什么偏偏是四川
蜀地是当时经济最发达的地方,“扬一益二”,人口全国第一,商税占到全国三成。可皇帝偏偏最不喜欢的也是四川,他把四川的铜钱全部调往中央,不许四川人用铜钱进行交易。一匹绢值两贯铜钱,折成铁钱是二十贯,一百三十斤,这使得生意做得最热闹的地方,付钱最费劲。
为了让同学们有更佳切身的体会,赵云老师以雅浦岛的真实故事做模型,在学习通上发布了一道讨论题:请思考,面对雅浦岛的巨石货币,我们应该如何使用它来进行交易?假如要买一只鸡,他们会如何完成交易呢?当你构思完成后,就把你的想法告诉AI,让它帮你生成一张用巨石交易的画面。最后,你需要提交你对AI说出的提示词以及AI生成的画面。
学生交上来的图画五花八门。有的先解决石头的问题,让石头留在原地,换个主人就行;有的先解决找零的问题,记一笔账,回头再算。那些提示词里,几乎看不到“货币的职能有哪几条”这种课本腔式的答案,写的都是些很具体的操心:石头怎么数、钱怎么找、谁作证。

李珂老师又用吴乐旻《富种起源》里的材料做补充:世界铜产量有过三次高峰——古罗马、北宋、工业革命。北宋年产一万三千吨,主要用于铸钱;整个明朝近三百年的官方铸币量,还比不上宋朝一年。
这时,两位老师给出了同一个判断:纸币不是技术领先的产物,是情境所迫。轻重之间,纸就出场了。
私人写的纸,凭什么就崩了
李珂老师帮着同学们向赵云老师提出了一个问题:一张私交子要成立,得同时满足哪些条件?那它又是怎么崩的?
赵云老师罗列了三条重要逻辑:把钱存在铺户,开一张票据,拿着票据到市场里交易;票面要有屋木人物、铺户押字、朱墨间错,《续资治通鉴长编》记的是“印文用屋木人物,铺户押字各自隐密题号,朱墨间错,以为私记”;而它最后崩盘,崩在那句“富者赀稍衰,不能偿所负,争讼数起”上。铺户的家底一薄,钱就兑不出来,官司一起,纸就成了纸。
李珂老师继续追问:这张纸凭什么是“钱”?私交子崩了,官交子又如何立得住?
赵云老师意味深长的回答:货币的“本性”是债务凭证,是信用。私交子的信用,是挂在具体某个铺户身上,是挂在一圈熟人身上,谁开的、找谁兑,都指认得出。所以私交子能成立,靠的是可追溯的人。人一垮,纸跟着垮。接着,赵云用“十个瓶子五个盖”打比方:钱庄不必把钱全搁在柜里,留一部分周转,剩下的可以挪作他用。这就是准备金率和货币乘数。一千元基础货币,两成的准备金率,账面上能生出五千元。他顺势把商业银行的来路也为同学们捋了出来:商业银行帮人把钱存起来再贷出去,赚的是利差。但一个体系不能肆无忌惮地自己造钱,所以政府规定,必须留一部分作法定准备金。
赵云老师总结道:“朝廷接手之后凭什么让人信?官员的身份、常设的机构、明摆的规矩、追得到的刑罚。从私人信用走到国家信用,靠的是一个能追责的机构。”李珂老师也随即做了补充,把信任分出了层级:熟人之间递一张条子,靠反复打交道就够;交子要的,是“我相信所有人都信”。
历史学把《旧唐书》《续资治通鉴长编》《浮沚集》里的记载一条条搬上桌,经济学用交易成本、货币乘数、能追责的制度把这些材料串起来。学生记住的不是货币诞生在哪一年,而是一张纸背后那套东西:信用、规矩,还有那句难得多的话——我相信所有人都信。
人类第一张纸币诞生在大宋四川,既是大势所趋,又是情境所迫;既是水到渠成,也有点运气。

学生心得
听完这节货币课,我意识到货币不只是手里的钱币,它的核心是众人的信任。从古代交子到如今的数字支付,货币形态一直在变,但底层逻辑不变:降低交易成本,便利商品流通。无论是金属币、纸币还是线上余额,只有大家愿意相信它,它才能发挥价值。这也让我明白,货币背后是一套信用与合约体系,理解货币,就是理解市场运行的基础。
——计科2504班 彭桢妮
本次双师课堂围绕交子展开,赵云老师从经济学角度讲解信用货币的运行逻辑,李珂老师梳理交子诞生的历史背景。我明白了交子不只是一张纸,背后是民间信用、商贸需求共同支撑。历史视角让我看见时代土壤,经济学视角帮我理解货币本质。跨学科的讲解打破了单一思维,让我对信用、货币有了更立体的认识,收获良多。
——计科2504班 徐彬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