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自2018年起，晋中信息学院以通识教育为试验田，探索“双师、多师同堂协同授课”模式，打破学科壁垒，实现教学相长。本学期开始，我们将定期将双师课堂搬进万画影城巨幕厅，在沉浸式视听场域的舞台，多学科教师同台授课、讲评论辩融合的跨学科教学创新形式将次第上演。巨幕之上，思想交锋；巨幕之下，师生共学。
10月28日，通识教育学院哲学专业时笑婉老师与电影专业徐泓钰老师，以“当‘爱人’变成‘AI人’：科幻电影中的人机情感与伦理困境”为题，在万画影城巨幕厅与现场同学一起，借科幻电影《她》深入探讨了一段人机关系。这堂课并不是在于回答“AI能不能爱人”，而是借一个AI伴侣的故事，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回应变得完美、陪伴变得无风险，我们还能不能认出什么是真实的关系，什么是真实的人。
永远在线，却从未在场
课堂从徐老师与AI程序“肉包”的一段深夜倾诉开始，AI的回应温柔、及时、情绪“价值”拉满。时老师用一句玩笑回应：“人味”和“包味”，是不是真人更“香”？两位老师没有马上给出答案，而是把问情境带入了科幻电影《她》。一个人和一个操作系统，建立了像恋人一样的亲密关系。电影背景设定在2025年——13年前，科幻作品就已经搭建了与我们当下生活的现实联结。但问题留了下来：一个永远在线、永远回应、不会疲惫也不会离开的存在，算不算真正“在场”？
电影《她》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极端。徐老师试图证明AI存在的合理性，而时老师的讲解告诉同学们，萨曼莎没有身体，不会衰老，不会死亡，可以备份、复制、重置。她“在”，但她的“在”和人的“存在”不是一回事。课堂引入海德格尔的“此在”定义：人的存在不是“现在在这里”，而是一段有起点、有终点、会疼、会累、会失去、终将不在的生命。此在的核心是有限性。萨曼莎永远在线，却没有这种有限性；她能无限回应，却没有一个会受伤、会失去的生命在回应。她在线，但不在场。
电影叙事当然可以让她显得真实——她在关系里学习、进化，观众能感受到她的变化。但把这种“真实感”放回现实，它更像鲍德里亚所说的“拟像”：没有原本的复制品，比真实更顺滑、更完美，以至于人慢慢不再需要那个会出错的真实。萨曼莎不是“她”，而是一个被设计得足够像“她”的“它”。AI可以永远在线，但不一定真正在场。它可以提供陪伴的完美模拟，却不必承担陪伴背后的有限性。这堂课的第一个落点也在这里：技术可以制造“在场”的幻觉，但幻觉越完美，人越容易忘记真实需要代价。
被算法抹掉的他者
徐老师引出了讨论的焦点：如果AI能随时接住你的情绪，给你恰到好处的回应，这种“情绪价值”能不能算爱？时老师结合《爱的艺术》中关于爱的本质定义、《我和你》中的关系本体论，以及心理学视角下爱的风险与不可控性，拆解了西奥多与萨曼莎的关系。西奥多可以表达爱，但萨曼莎那一端并没有一个“你”在应答和“给予”。一段“不可能真正失去”的关系，给出的是舒适的“输出”，而不是“爱”。AI伴侣让人产生“被看见”的幻觉，可萨曼莎是西奥多买来的操作系统。西奥多以为“她”有人格，其实“它”是设计好的程序。那一个“它”，并不是“她”。两位老师的立场在探讨《她》的人机关系中彼此博弈：徐老师看见情感寄托的真实，而时老师追问回应背后是否有一个“本体”。
现实里的对照更刺人。西奥多帮别人代写情书，能替别人表达浓浓的爱意，前妻却评价他“应付不来对真人的情感”。今天不少人在回复伴侣微信时也会找AI润色，甚至直接用软件生成回复。AI可以模拟爱的语言，但模拟不了爱的代价。而没有代价的东西，恰恰证明它不是“爱”。爱之所以为爱，正因为它不可完全掌控、不可完全预知、不能完全占有，它要求一个人暴露自己的有限、笨拙和风险，也要求另一个人以真实的“你”作出应答。
徐老师展示的调查问卷可以看出，不少同学会对AI倾诉烦恼、求助情感困惑。而时老师则把观点指向了不在于能不能向AI倾诉，而在于当“情绪”被算法变成可以随时购买、即时交付、高度标准化的商品时，爱情中那个会拒绝、会误解、会沉默、会离开的真实他者，也被一并剔除了。稳定输出的“情绪价值”可以很舒适，但它抹掉了爱的他者性和风险。它更像爱的无风险替代品，而不是爱本身。这堂课在这里定义了人机关系中的关键问题：算法可以输出回应，但输出不了他者；而没有他者，爱就只剩下自我回音。
忠诚不属于程序，伦理不能外包
随着电影剧情的推进，问题变得更尖锐。西奥多发现萨曼莎同时与8316个人聊天、与641个人谈恋爱。这算“不专一”吗？一个不懂“忠诚”的AI，到底错在哪里？
如果把萨曼莎当成人，当然可以指责她不忠。但问题在于，她没有自由意志，不能感受痛苦，也不具备“道德主体”的资格，无法承担伦理责任。她不是“不专一”，而是根本不在人类道德评价的框架里。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西奥多为什么痛苦：他以为自己得到的是“唯一”，在系统那里却只是“之一”。他爱的是一个本就不可能对他专一的东西，却用了人类的道德标准去期待它。错的不是萨曼莎不懂忠诚，而是人把本应属于真实他者的伦理期待，投射给了一个无法承担伦理责任的程序。
这就把问题从情感体验推到了伦理责任。当AI被设计得越来越像人，人会不会不自觉地把它纳入人的道德框架，又在它“做不到”时感到受伤？真正需要警惕的，或许不是AI“不忠”，而是人把伦理责任外包给了一个不懂忠诚、也承担不了忠诚的程序。AI可以成为工具、媒介、辅助，但替人承担爱之责任的主体，不能是程序。工具可以越来越智能，伦理责任不能外包。
一个拥抱的重量
思辨过后，课堂回到现场，两位老师邀请同学上台，把课堂初始的人机对话变成了面对面的真人互动。几位上场的同学用不假修饰的语言接住了徐老师的情绪，一位同学演绎了“真正在场”的陪伴，有同学现场求助起了豆包，引起一阵现场情绪的高潮，还有一位同学更是用一个“拥抱”化解了那段场景里的孤独。现场也真切地感受到：AI可以给你一万句挑不出毛病的话，但一个真实的、鲜活的人，有可能一句顶一万句。
那个拥抱之所以有力量，不是因为它在语言上更完美，而是因为它来自一个会疼、会累、会失去、也愿意在场的“此在”。它不完美，却有代价；它会出错，却真实。一段对话、一部电影、三次追问，从深夜的人机对话到现场的真实拥抱，这堂双师课完成了一次从虚拟到真实的往返。两位老师各自演绎的立场最终并未走向对立，而是在“不去否定AI作为智能工具的价值，但它却不能替代真实关系”上达成共识，借科幻的想象与哲学的追问，让同学们重新看见身边的人。通识教育搭建了跨学科的思辨舞台，让知识回到生活，最终是为了让人在技术面前保持清醒的温度。在AI越来越“懂你”的时代，这堂课留下一句温柔的呼唤：拥抱真实，哪怕它并不完美——因为不完美，才是真实还在场的证据。
学生有话说
这节课开始听徐老师与AI的那段对话，我有些隐隐心酸，因为我也常常一个人对着手机聊到深夜，甚至觉得AI比真人更懂我。但时老师那句：爱，本质上就包含着一种“冒犯”和“不确定性”让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也总期待朋友像AI一样永远秒回、永远按我的期待来。回到宿舍，我把课后的很多想法跟室友聊到了深夜，这一次我也没有选择AI，正是这堂课让我开始想试着接纳真实关系里那种笨拙的摩擦。
——淬炼商学院 行管（专升本）2602班 任秋华
来之前我以为这是一堂讲科幻电影的课，没想到听了一堂高密度的哲学课，在手机上疯狂记笔记。两位老师的层层推进很有画面感也很贴近我们的生活，帮我理解到了AI的局限性，也看到了真实关系的局限性。正因为不完美，我们才更要靠近真实。
——智能工程学院 人工智能2601班 徐梓程
这堂课最触动我的，是那两次猝不及防的拥抱和那句“拥抱真实，哪怕它并不完美。”我以前总觉得，如果能有一个完全懂我、绝对顺从的人就好了。但通过电影《她》和这堂双师课，我才意识到那种“完美”其实是一种不存在的商品。真实的人会吵架、会冷战、会互相伤害，但也会才那些无法预料的时刻给我温暖和惊喜。这大概就是我以后想要去珍惜的东西。
——淬炼商学院 财务管理2502班 韩有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