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说心语】张振帅:当七肢桶遇见AI——我的课堂进化记

发布日期:2026-06-07    浏览次数:

2023年秋天,我第一次站上《从小说到电影》的讲台。那时候,AI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铺天盖地”。我也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我的课堂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今天,我想分享一个小故事,也是我入职以来最深的几点感悟。

一、手绘七肢桶:想象力的自由与困境

在讲授《从小说到电影》通识必修课时,当第一次讲到《你一生的故事》到《降临》这个案例,我满怀热情。小说里有一段关于外星生物“七肢桶”的描写:“外星人有七根长肢,从四方向中央辐辏,轴心处挂着一个圆桶……七肢中任何一肢都可以起到腿的作用,同时任何一肢也都可以当作手臂。”

多么奇妙的设定!我灵机一动,对学生们说:“来,拿出纸和笔,根据这段文字,画出你们心中的七肢桶。”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反复读那段描写,有人咬着笔头犹豫不决,也有人下笔飞快。五分钟后,黑板上贴满了五花八门的画——有的像海星,有的像章鱼,有的像倒置的扫帚,还有的干脆画成了一个“长了七条腿的桶”。

全班笑成一片。

我随即发问:“为什么大家的想象差别这么大?”

一个学生站起来说:“因为小说里的描述太抽象了!‘从四方向中央辐辏’——这其实有很多种可能的形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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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文学给予想象以无限自由,但这种自由有时也会成为理解的障碍。而电影,恰恰需要用影像去“锚定”一种具体的视觉呈现。这个从抽象到具象的转化过程,本身就是“从小说到电影”的核心命题之一。

可是,我该怎么让学生更直观地感受到这个过程呢?

当时的我,还没有答案。

二、AI生成七肢桶:从“画”到“写”的跨越

2025年春天,情况变了。

AI绘图工具迅速普及,学生们手机里几乎都装上了各种应用。有一次课间,一个学生给我看他用AI生成的“赛博朋克风格古建筑”,我被那种人机协作的创造力震撼了。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为什么不让学生用AI来“生成”他们心中的七肢桶?

于是,在今年的课堂上,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尝试。

“同学们,这次我们不画画,我们‘写提示词’——让AI来帮我们画出七肢桶。”

我给出了一个简单的示范:“外星生物,七根长肢,从身体中央向四周辐射对称,任何一肢可作腿或手臂,身体中心是圆桶状,电影概念设计风格。”

奇迹发生了。

短短几分钟,教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每个学生的屏幕上,都出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七肢桶——有的偏生物质感,皮肤光滑如深海生物;有的偏机械感,像某种精密的有机机器;有的写实,有的抽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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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个特别有趣的现象:无论细节如何变化,所有AI生成的形象都保留了‘辐射对称’这个核心特征。而这,恰恰是学生们手绘时最容易丢失的东西。

“看到了吗?”我指着屏幕说,“AI帮我们做了一件事:它在保留核心设定的前提下,完成了从文字到影像的‘翻译’。这其实就是电影改编的本质——忠实于原著的‘魂’,但在‘形’上进行创造性的转化。”

学生的眼睛亮了。我知道,他们开始理解了。

三、从飞船到恐惧:引出电影的主题

光生成七肢桶还不够。我又让学生们用AI生成“七肢桶的宇宙飞船”。这一次,生成的画面差异更大:有的像巨大的贝壳,有的像几何晶体,有的像某种有机生命体在太空中漂浮,还有的像一片扭曲的金属花瓣。

“现在,想象一下,”我说,“如果这些飞船突然降临在你家小区上空,你会是什么感觉?”

学生的表情变了。有人下意识地后缩了一下,有人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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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追问:“你们发现没有,虽然每个人生成的飞船形态不同,但几乎所有的飞船都有一个共同点——巨大、陌生、不可理解。对吧?”

学生们纷纷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电影《降临》用了大量篇幅来渲染人类面对未知时的恐惧与不安。当AI帮我们把那个抽象的‘外星飞船’具体化之后,那种压迫感、陌生感,是不是一下子就出来了?”

然后,我播放了电影《降临》中飞船降临的片段。当那个巨大而诡异的贝壳状物体悬浮在草原上空时,有学生小声说:“天哪,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但那种恐惧感是一样的。”

这恰恰是我最想让学生明白的道理:从小说到电影,不是简单的“翻译”,而是另一种艺术的“再创造”。AI可以帮助我们快速具象化想象,但它无法替代我们对文本的理解、对情感的把握、对主题的思考。

更重要的是,通过对比AI生成的“百种七肢桶”和电影最终选择的“那一种”,学生真正理解了导演在视觉转化过程中的创作自由与责任。

写在最后:AI时代,教师何为?

入职两年多,我最大的感悟是:技术永远在变,但教育的本质没有变——那就是激发思考、引导探索、培养判断力。AI时代不是让老师“失业”,而是倒逼我们重新思考:什么才是真正不可替代的教育价值?

现在,当我在课堂上使用AI工具时,我不是在“炫技”,而是在做三件事:

第一,降低门槛——让那些不擅长绘画但充满想象力的学生,也能“看见”自己的想象。

第二,制造对比——AI生成的画面千差万别,这恰恰说明了“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而电影改编就是导演的“那一个哈姆雷特”。

第三,引出问题——当学生沉浸在AI生成的“炫酷”画面中时,我会问他们:导演为什么选择了这样一种视觉风格?这种选择传递了怎样的主题?如果由你来改编,你会怎么做?

工具变了,但核心问题没有变。《从小说到电影》这门课,归根结底不是教学生用AI,也不是教学生拍电影,而是教他们如何理解一种艺术形式向另一种艺术形式转化时的“得”与“失”,以及在转化过程中,创作者的选择如何承载着特定的文化视角和价值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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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AI还在飞速进化。也许明年、后年,就会出现完全颠覆我们认知的工具。但我不焦虑了。因为我相信,教育的核心从来不是掌握某一种技术,而是保持开放的心态,拥抱变化,同时坚守那些不变的东西——对文本的细读、对艺术的敏感、对思辨的追求,以及,对学生的倾听与理解。


作者简介:


张振帅,通识教育学院·电影评论中心教师,山西省电影家协会会员,主要开设《从小说到电影》《经典电影赏析》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