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学生外出实践之前,我总以为自己多少是了解他们的。
李鑫宇是视觉传达设计专业的大四学生,好学,喜欢摄影,尤其痴迷研究各种摄影器材,机身、镜头、手机、运动相机,聊起来能说上半天,这一点跟我很像,在学校里我们常常说着说着就偏了题。武雨歌学财务管理,大二,性子沉稳踏实,主动性却很强,学习工作中有不懂的地方马上就会问,电影评论中心的公众号编排基本由她一手打理,交到她手里的推送很少要人操心。
有这样的了解在前,我原以为带他们出门,自己心里是有底的。直到第26届平遥国际摄影大展,我带着这两个学生,以工作人员的身份在平遥待了十二天,才发现我熟悉的只是校园里的那一半。

一、校园的有限舞台
校园是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李鑫宇拍的大多是校内的活动、同学和风景,器材他懂得再多,也还没在真正高压的现场里用过。武雨歌编排推文驾轻就熟,可她面对的始终是常规的内容和节奏,还没有一次是成百上千张素材堆在面前,要在几个小时内定下先发哪条。
在校园里,评价一个学生的标准很窄,无非分数、出勤、作业和课堂表现。喜欢摄影也好,会做公众号也好,说到底还是兴趣和技能。至于这些能力能不能扛住真实的压力,能不能在没人指路的时候自己往前走,校园是试不出来的。
二、在平遥
平遥不是教室,不是校园课堂的准时准点。柴油机厂、棉织厂、县衙、武庙四个展区散落在古城各处,活动一场接着一场,上午的导览刚结束,下午的论坛已经开场。第一天熟悉情况后,没有人再时刻告诉他们现在该做什么,一切都要自己判断。
那些在校园里还只是兴趣和熟练的东西,到了现场全部都是待验证的本领。李鑫宇对器材的熟悉,在现场变成了快速判断的底气。光线变了要换哪支镜头,是该远远地等一个画面,还是凑近了抓那个瞬间,他上手就有分寸。他也学会了主动去抢那些稍纵即逝的画面,而不再只是等着任务派下来;一场活动结束,他还会回头想,这张照片究竟能不能说清现场发生了什么。除了拍照,他还得拍视频,活动的流程要一路跟下来,拍回来的素材还得挑、还得剪,赶在当天交出去。从拍一张好看的照片、一段漂亮的运镜,到最终交出真正有用的内容,这个转变在课堂上是很难完成的。
武雨歌的进步也让我意外。面对成百上千张照片和一堆活动信息,她很快就理出了轻重,先发哪条、怎么配图、顺序怎么排,心里都有数。现场有些科班出身的同伴还在犹豫的时候,她已经能判断出一条内容到底是要给谁看的。平时在编排电影评论中心公众号里练出来的本领,被放进紧张的展览现场,有挑战也有从容。
三、成绩单之外
十二天里,他们经历过拍不出满意照片的沮丧,也经历过几场活动挤在一起的忙乱,还有一遍遍重做内容的疲惫。这些工作还都只算身体上的劳累,对他们来说真正难熬的事来自人际关系上的心累。团队里出小摩擦,两个孩子受了委屈,情绪低落了好一阵,几个人之间的气氛也跟着绷紧起来。我看在眼里,也替他俩窝火。让我没想到的是,他们没撂挑子,也没跟谁起冲突,只是把火气咽下去,把该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完。等这阵子过去,两个人反倒比从前更沉得住气了。
判断力、耐力、协作、抗压,这些东西在校园里几乎无处安放,因为它们没法量化,也从来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成绩单上。可真实的工作现场,考验的恰恰是这些。我忽然意识到,我过去熟悉的可能只是校园里的他们,至于他们完整的模样,我一直没有机会看清。

四、学生的另一面
女性展的参展嘉宾胡馨悦女士,在展览结束时特意给两位同学写了一封手写信。看到信的那一刻,两个孩子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那种被陌生人郑重对待的惊喜,坐在教室里永远等不到。
我并不觉得他们到了平遥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些主动、担当、判断和耐心,本来就属于他们,只是校园没有给出足够大的空间,让他们把这些拿出来给人看。作为老师,我能做的一件重要的事,也许就是多带他们去几个校园之外的地方,让他们有机会在真实的场景里,证明自己远不止成绩单上的一个数字。
十二天很短,短到我刚刚开始重新认识他们;十二天也很长,长到足够让我对自己习以为常的评价方式重新想一遍。回程的车上,两个人翻着照片,一路跟我讲这几天的经历,话就没停过。那一刻我特别确定,我认识的这两个学生,比课堂上见到的两个要完整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