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好。

我知道，你是抱着“尝试一下”的态度，想要建线上读书群的。

所谓“尝试一下”，换一种表达，就是不抱太高期望。一方面，不对自己抱过高期望。另一方面，不对学生抱过高期望。

不对自己抱过高期望，是由于自知之明。你先问了自己两个问题：真的能做到每天阅读？并且领着群里的学生跟着一起读？第一个问题倒还好，对于第二个问题，你是一点底气也没有。

不对学生抱太高期望，这话，听着像发牢骚。其实，还真不是。你清楚，学生是很忙的。好不容易有休闲时间，他们更愿意打打游戏，刷刷短视频。

怎么，你想说，玩游戏和看短视频是不求上进？

可别，这都什么时代了，你能凭自己少之又少的经验，认定阅读就一定比玩游戏、看短视频重要？举些例子，玩《黑神话·悟空》，往小了说，可培养坚持不懈、勇于担当的精神，往大了说，更是在传承浩浩荡荡的中华文化。还有短视频，又不是只有嘻嘻哈哈，学生能用它学英语、学剪辑、学做菜。学生把菜做好了，回家小露一手，赢得满堂喝彩，皆大欢喜。难道你真以为，阅读的意义，能完全覆盖玩游戏、刷视频这些事情的意义？

所以，这份“尝试一下”的心态，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二

无论如何，你还是决定借助学习通平台，带学生共读《沉默的大多数》了。

在学习通里发起打卡活动的第一天，你在想，要不要对学生说点什么。

说什么呢？难道你要说：“我在你们这个年纪，有无数个不眠之夜，是读着王小波的文字度过的。”

算了吧。曾经滋养过你的东西，未必真的能滋养别人。

于是，你只是上传了些基础材料，做了些基本工作，然后静静地观察学生的反应和学习通里人数的变化。

通知发布当天，群里的学生人数从65降至60。

打卡第三天，学生人数59。

打卡第七天，学生人数57。

学生人数降至57后，便固定下来，不再减少。

多数学生打卡三天、五天或一周后，便从打卡榜单上消失。能够坚持每天打卡的学生，不过寥寥六、七位。

这一切在你的预料之中，你早就知道，能够每天坚持阅读的，只能是少数。就像你知道河水会流，叶子会黄。你所能做的，不是拦河筑坝，而是在河水流过的地方，悄悄放一个杯子，希望某天有人口渴时，恰好能喝上一口。你甚至不确定，这杯子本身，是不是一种徒劳的、可笑的姿态。

所以连你自己，也时常心生疑虑：那些牺牲了四六级学习时间、谈恋爱时间、玩游戏时间的同学，真的能通过阅读，获得很大收获？

你偶尔会在群里发一些主题讨论，譬如，读过《论战与道德》后，发“你如何看待根据道德标准来评价文艺作品的做法”，再譬如，读过《小说的艺术》后，发“你觉得古典小说与现代小说有什么差异”。这些问题没有固定答案，你想听一听学生们的想法。

时间很快，转眼间共读已经持续近两月。终于有一天，你在群里发起了这样一个讨论。

你收到五个同学的回复，其中的几个回复，似乎还真的是经过深入思考的。

你还发现，几个没有坚持每天打卡的同学，竟然加入到了这次的话题讨论。

你有些吃惊，琢磨了一会儿，便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偏见。难道说，阅读这件事情，一定要通过打卡去证明？同样道理，你又怎能断定，那些每日打卡的同学，就一定认真完成了阅读？谁说打卡榜单背后，不会藏着些水分与猫腻？

总之，你有些欣喜，把收到的回复，当成一份意外的收获。

三

很多年后，当你即将职业倦怠，走在街上，一个面孔模糊的年轻人叫住了你。你已经喊不出他的名字。他走到你面前，看着一脸困惑的你，说：“老师你好，我是你以前的学生。那时候我读过王小波《沉默的大多数》。后来，我自己看过王小波的小说，也看过王小波的散文。通过他，我还知道了更厉害的人，比如卡尔维诺。那个卡尔维诺的东西读着很爽，只是有点难懂。不过没关系，倒是王小波有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那句话是啥来着？哦，对——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

谁说这样的场景，就一定不会发生呢？